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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曲之旅:末世文人的英雄情结

元曲之旅:末世文人的英雄情结

李元洛

  元代,是中国读书人的冬天。英国19世纪名诗人雪莱在《西风颂》中说:“冬天既然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?”然而,元代的读书人虽处天寒地冻之中,但他们却听不到任何冬天解冻的消息,一直到不满百年的元朝灭亡,一直到元蒙统治者从大都仓皇退回漠北他们那发祥之地,一直到一轮血红的落日为这个短命的王朝画上一个结束的句号。

    中国文人素来就有英雄情结,有歌颂英雄的传统。从屈原的《国殇》和司马迁的《史记》开始,即使是元代这样一个万马齐喑文章如土文人也如土的时代,这样一个“挫折英雄,消磨良善,越聪明越运蹇”的时代,有的文人也仍然表现了对英雄的神往,对本民族往日的英雄人物的追怀。白朴客居建康(今南京)时,在他的《沁园春》词中就曾写道:“长江不管兴亡,漫流尽英雄泪万行。”张可久在《双调·水仙子·西湖废圃》中也说:“荒基生暮霭,叹英雄白骨苍苔。”而查得卿在《双调·折桂令》的开篇,就以念天地之悠悠的姿态,提出了他的英雄之问:“问从来谁是英雄?”而最令我怦然心动又深得我心的,是关汉卿、周德清和施惠所写的有关篇章。

    元杂剧中的历史剧,为汉民族的英雄建造了一条光彩夺目的画廊,其中以纪君祥的《赵氏孤儿》、李寿卿的《伍员吹箫》和关汉卿的《单刀会》为代表,其中尤以关汉卿的作品为上上之选。

    《赵氏孤儿》是中国最早传入欧洲的戏剧作品之一,经法国18世纪启蒙思想家、作家伏尔泰改编为《中国孤儿》,同时代而稍后的德国大诗人歌德改编为《埃尔佩诺》,可见剧本所表现的正义与邪恶的较量的东方故事,也引起了西方人的强烈共鸣;而中国春秋战国时代豪侠义士韩厥、公孙杵臼、程婴等人的伟烈义行更是叩响了异国文豪们的心弦。《伍员吹箫》一剧,将统治阶级内部的残酷斗争这一历史素材加以改造,表现了正义最终战胜邪恶的具有普遍意义的主题,曲折地表现了元代汉民族的国破家亡之痛与忍辱复仇之志。最令人荡气回肠的是关汉卿的《单刀会》,在那样一个万马齐喑夜气如磐的时代,关汉卿却唱出了一曲豪气干云的壮歌,塑造了威武不能屈、富贵不能移而仁义礼忠信俱备的英雄关羽的形象。第三折关羽上场,面对鲁肃有如“鸿门宴”的邀请书,关汉卿为他谱写的出场名曲是:

    [剔银灯]遮莫他雄赳赳排着战场,威凛凛兵屯虎帐,大将军智在孙、吴上。马如龙,人似金刚。不是我十分强,硬主张,但提起厮杀啊摩拳擦掌。

    [蔓青菜]他便有快对付,能征将,排甲戟,列旗枪,对仗。我是三国英雄汉云长,端的是豪气有三千丈!

    年少时我更多的是欣赏关汉卿的诗情彩笔,甚至以为他或许还是关羽的后代,所以才会有如此的激情与才情,将关羽写得如此壮声英概。直到后来对元代的历史了解渐多,为关汉卿设身处地地想,才明白他对关羽的深切追怀,正是对汉民族英雄历史的当下追悼,他对民族英雄人物的礼赞,正是抒发对异族酷虐统治的愤怒。超越了三国的纷争,也超越了刘家天下的正统观念,张扬的是汉家精神民族魂魄。只有品读关汉卿的《单刀会》,你才不会以为关汉卿仅仅是一攀花折柳的风流浪子,如他自己所说的只是“普天下郎君领袖,盖世界浪子班头”。汉卿啊汉卿,汉族之卿,故国山河陷落后不屈的勇者,异族高压之下不挠的斗士!

    岳飞,是南宋抗金的中兴名将,中华民族的盖世英雄,其赫赫威名如高天的雷霆,其凄凄结局似西天的落日。

    在中国诗歌史上,咏叹岳飞的诗词可以汇成一部英雄交响曲与悲怆奏鸣曲。然而,在异族统治者入主中原的时代,歌颂抗击异族入侵的岳飞,恐怕于时势是忌讳于作者是异数了。由宋入元的赵宋宗室书画家赵孟頫,就曾写过一首《岳鄂王墓》,在歌颂岳飞的诗词中颇为出色:“鄂王墓上草离离,秋日荒凉石兽危。英雄已死嗟何及,天下中分遂不支。南渡君臣轻社稷,中原父老望旌旗。莫向西湖歌此曲,水光山色不胜悲!”但是,这是他在被元蒙统治者“招安”之前所作,俗语有云“识时务者为俊杰”,他以后就噤若寒蝉了。岳飞虽未及抗击元蒙,但他抗击外来侵略则一,有哪位作家能不计利害,不怕冒天下之大不韪,在异族统治的时代去歌颂抗击异族的英雄呢?

    曲家周德清却表现的是较关汉卿有过之无不及的胆识与勇气。写关羽而寄托自己的民族之思,毕竟比较曲折隐讳,人物所处的时代也比较遥远,于元蒙统治者也没有直接的击打作用,讴歌岳飞则不然。周德清字挺斋,生卒年均已不详,只知道他是高安(今江西境内)人,是元代的散曲家、音韵学家与戏剧理论家,他写于泰定元年(1324年)而刊行于至正元年(1341年)的《中原音韵》,是我国最早的曲韵专著,是语言学的重要典籍,也开创了曲学格律研究的先河。他今存小令三十一首,套数三套,其风格清丽蕴藉,我最欣赏的是他的《中吕·满庭芳·看岳王传》:

    披文握武,建中兴庙宇,载青史图书。功成却被权臣误,正落奸谋。闪杀人望旌节中原士夫,误杀人弃丘陵南渡銮舆。钱塘路,愁风怨雨,长是洒西湖。

    周德清之曲,其他的曲家似乎都可写出,但他的这一作品,却不是人人都能得而写之的了。在一个士人消沉的时代,沸腾的热血,超人的勇气,未泯的良知,是读书人和作家都能够具有的吗?岳王庙,在今日杭州栖霞岭下西湖之侧,每次我去岳王庙里祭拜岳王之坟,周德清此曲总是要破空而来,轰响在我的耳畔,而目睹墓前秦桧、王氏、张俊及万俟卨的四具跪像,我也会想起周德清同曲牌的题为《张俊》的曲词:

    谋渊略广,论兵用武,定国安邦。佐中兴一代贤明将,怎生来险幸如狼?蓄祸心奸私放党,附权臣构陷忠良,朝堂上,把一个精忠岳王,屈死葬钱塘。

张俊与韩世忠、刘锜、岳飞并称为南宋中兴四大名将,但他心胸狭窄,妒贤嫉能。人类最大的人性弱点之一是“嫉妒”,这在他身上表现得登峰造极。岳飞原来是他的部下,后来因战功不断升迁以至与他平起平坐,声名甚至远远在他之上。妒火中烧,他居然置民族大义与当前大敌而不顾,阿附奸党秦桧,制造岳飞之子岳云和部将王贵谋反的谎言来陷害岳飞,是置岳飞于死地的罪魁祸首之一。《宋史》说:“岳飞冤狱,韩世忠救之,俊(张俊)独助桧成其事,心术之殊也,远哉!”张俊于是不仅长跪于岳坟前,也永远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。

    周德清之曲,并没有将张俊脸谱化和妖魔化,他肯定了其“安邦立国”之功(徽、钦二宗被掳,张俊拥立高宗,屡建战功)。然后更从“怎生来险幸如狼,蓄祸心奸私放党”的人性之恶的角度落笔,对张俊痛加挞伐,表现了对奸邪的憎恶,对忠良的追悼。岳飞如若不死,形势的发展仍未可逆料,宋朝也不一定会亡于元蒙之手。言之不足,故咏歌之,周德清的嗟叹歌哭,是否有未便明言的言外之意与弦外之音呢?这就只有像前苏联一首名歌的歌词所说的,“让你去猜想”了。

    唐诗宋词中的孤篇绝唱,如唐诗中被闻一多称为“顶峰中的顶峰”的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如宋词中被论者誉为“孤篇压两宋”的《满江红》,元曲中似乎没有知名度可与二者媲美的孤绝名篇,但我看施惠的《南吕·一枝花·咏剑》在元曲中也可谓孤篇横出,让人凛然于它出鞘的寒光。

    施惠的生卒年均不详,字居承,亦字君美与均美,杭州人。钟嗣成《录鬼簿》说他“居吴山城隍庙前,以坐贾为业”,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小本经营的个体户。其杂剧数种均不传,而散曲也仅存一套,即《南吕·一枝花·咏剑》:

    离匣牛斗寒,到手风云助。插腰奸胆破,出袖鬼神伏。正直规模,香檀杷虎口双吞玉,沙鱼鞘龙鳞密砌珠。挂三尺壁上飞泉,响半夜床头骤雨。

    [梁州]金错落盘花扣挂,碧玲珑镂玉妆束,美名儿今古人争慕。弹鱼空馆,断蟒长途;逢贤把赠,遇冠即除。比莫邪端的全殊,纵干将未必能如。曾遭遇诤朝谗烈士朱云,能回避叹苍穹雄夫项羽,怕追陪报私仇侠客专诸。价孤,世无。数十年是俺家藏物,吓人魂,射人目。相伴着万卷图书酒一壶,遍历江湖。

    [尾声]笑提常向尊前舞,醉解多从醒后赎,则为俺未遂封侯把它久担误。有一日修文用武,驱蛮靖虏,好与清时定边土!

在中国古代,剑曾被称为“百兵之王”,它不仅是步兵手中作战的利器,应时而生的侠客必备的武装,那明如霜雪的锋刃,也常常是豪杰之士的生命的寄托。俗语有云:文人爱砚,武人爱剑。其实,许多文人不仅爱砚而且也爱剑。初唐的郭元振,就写过亦名“宝剑篇”的《古剑歌》,其中就有“非直结交游侠子,亦曾亲近英雄人”之句;李白也再三表示他喜欢豪雄之剑,他在《与韩荆州书》中说自己“十五好剑术,遍于诸侯”,而“饮中八仙”之一的崔宗之,在《赠李十二》诗中记叙他在长安城初见李白,李白就是“袖有匕首剑,怀中茂林书”;而成天和药罐子打交道的病夫李贺,“先辈匣中三尺水,曾入吴潭斩蛟子”,他有一首全篇咏剑亦咏人的《春坊正字剑子歌》。因此,施惠的咏剑也不是偶然的了,他的咏剑之作,是对前代咏剑诗的继承而自出锋芒。

    施惠此作的前面两曲,主要是咏物而兼言志。作者赞美宝剑的精美锋锐与来历身世,表明自己并不欣赏项羽那样狂躁自大兵败身死的一雄之夫,和专诸那样为吴公子光的私利而做刺客的匹夫之勇。他的英雄之志究竟若何?此曲的尾声可谓“卒章显其志”:“有一日修文用武,驱蛮靖虏,好与清时定边土!”唐人张祜《书愤》诗说过“三十未封侯,颠狂遍九州。平生镆铘剑,不报小人仇”;孟郊《百忧》诗说过“壮士心似剑,为君射斗牛。朝思除国难,暮思除国仇”。施惠之曲对专诸之“报私仇”或曰“小人仇”早已否定于前了,他后文所说的“驱蛮靖虏”当然就是“国仇”。“蛮”与“虏”,是古时对少数民族的一种蔑称,而“驱蛮靖虏”,历来是指安国定边,驱除外侵之敌,别无它解。施惠所处的元代,正是“蛮虏”从边地入侵中原统一与统治了中国的时代,作为汉人而且是汉人中地位更为低下的南人,施惠所怀的民族感情是不言而喻的,他此时还说要“驱蛮靖虏”,他呼唤的是中兴民族大业的英雄,其言内之情言外之意难道还不明白吗?他的咏剑曲就是英雄颂,就是对执政的元蒙当局的一种罪莫大焉的“恶攻”言论。仅凭这一作品,如果有人举报,元蒙也予以清查,施惠就可以随便戴上一顶什么帽子而严加法办的了。侥幸的是,元代没有文字狱,虽然“乱动”绝不容许,必定诛之以斧钺,但对“乱说”却似乎没有严密的文网,我们真为施惠庆幸,他炮制了这样的“毒草”却安然无恙,天下太平。

    (摘自《风袖翩翩吹瘦马——元曲之旅》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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